七塊骨碴

捧著你被火焰裝訂成灰燼的孤本

像捧著一塊剛剛迸出地心的花崗岩

七十個年輪灼燙的結晶

收藏在這隻深褐色的木匣裏

等待我用慢慢冷卻的髓質的悲涼

細細釋讀：父親——

這部無字的大書

或許，每個來到世間的生命

最終，都要將這易朽的肉身僅剩的

死神也啃不動的骨頭，送入地層深處

與所有骸骨一起，共同加固、支撐

年邁的不堪重負的大地

當這隻緊緊依偎著我心跳的木匣

——這隻滿載我錐心疼痛的小舟

不得不在暮靄沉沉合攏的催迫裏

從我聲聲呼喚、挽留的臂彎解纜

從此漂向茫茫永夜的洪荒……

那一刻，那從血脈深處迸湧的

撕心裂肺的爆發

使我終於撕掉那牢牢粘貼住心扉的

「儀規」的封條

迎著親友眾目睽睽的驚愕

像翻開一本我渴望已久的書籍的封面

我掀開骨灰盒薄薄的蓋子

將痙攣的失去知覺的手臂

伸進去——

伸進那堆穿過死亡的煉火

仍保留著你生命驚人溫度的

熾白的骨碴和粉末：

索要烈焰焚心的紀念

一鍬鍬急雨般落向墓坑的泥土

落向深不見底——沒有回音的夜

我轉身，攥緊手中——

七塊鋒利的骨碴摩擦的磷火

在喧囂人世的寂寂裏穿行

一支被此岸——彼岸

這拉滿的弓弦射出的箭鏃

在渴念中無望地加速——

為那抹也許我永遠無法追上的

那如甘露般，從你嘴角凝固的

深深褶皺裏，緩緩沁出的

最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