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層葉洋蔥的層衣

紅櫟樹的葉子在風中摩挲。

在夢中，你夢見片片樹葉

散落土上，你知道

這是你命中巧合的

佈局。一整夜有紅色的馬

在你血液中疾馳，

你聽到一聲尖鋭的警報，突然

與這費解的世界相愛。你走向

你的車子，發現危險警示燈

閃爍不停：你找到一把生銹的刀，一條鱒魚，

你手上握著砸爛的小提琴。

你醒來時依然在夢裏，

看見橘子無聲地成熟。

你剝開夢的層葉

就像剝開洋蔥的表皮。

夢的層衣沒有果心，

沒有實質。你在自己身上

找到一隻紅蠍子紋身。

你只是笑了一下，在霜凍中打顫，

然後轉身走回這世界。

一隻加拉巴哥象龜

與微中子的世界毫無關聯。

加拉巴哥群島的生態

與一把剪刀毫無關聯。

窗邊的一盆仙人掌

與輪子的發明毫無關聯。

望遠鏡的發明

與一隻紅色美洲豹毫無關聯。

不。剪刀的發明

與望遠鏡的發明息息相關。

一張世界地圖

與一盆窗邊的仙人掌息息相關。

夸克的世界

與夜間逡巡的美洲豹息息相關。

一個男人舍棄自我面對坦克車

投出一枚燃燒瓶

與一棵躬身向陽的葵花息息相關。

打開窗戶碰一碰陽光，

或摸一摸被雨水淋濕的泛閃的楓葉。

透過清水看藍蟹倉皇游走，

或在沙土裏掘出一隻掩埋的海星。

向色盲者描述綠色，

或用痛苦修葺一座房屋。

世界永遠始料未及。

拿松樹來說，墨緑，接受光的斧鑿，

風的蝕刻，從一座島嶼

坐望入海口的沖潮。

請向一位眼盲的塔拉烏馬拉白化病人

描述那一千枚針葉尖頂的虹彩。

氣泡室裏，磁場中，

一粒電子向中心畫著螺旋，

但世界遠遠超過這單純的舞蹈：

螺旋向內一切回到起源，

螺旋向外形成一片

潮濕的葉子，一隻藍蟹，一座綠房子。

熱浪蕩漾著仙人掌。

停車場碾碎的綠玻璃

和一堆犀牛骨

同樣釋放熱量，你或許無緣察覺。

一顆恆星的熱可依照

光譜分類，但思維的熱

不可，吳哥窟的熱亦不可。

但吳哥窟的瓦礫

散發熱；夜晚開放的杏花

也是如此，還有綠魚，黑竹，

雪中垂釣的漁人。

一埃米的差距可將愉悅

轉化為痛苦。那奪走你指紋的冰

同樣具有熱量；

我們每一刻的生存亦不例外。

一枚鮮紅的葉在泥土中瓦解，

熱量媲美乙炔的火焰。

而那土坯房的鐵皮屋頂

波動的熱氣

正如你親眼所見。

一把瓜奈里小提琴的秘密是什麽？

從靛青色染缸裏撈起來的羊毛

遇空氣氧化後更加靛藍。世人

對馬拉的看法已今非昔比。

豪飲一杯龍舌蘭關乎南極洲

的萎縮。酒吧裏一隻烏鴉和冰上一條笛鯛

關乎十二音列

作曲法。為一架定音鼓調音

會否波及你頭髮的氣味？

三十歲，你深知你已行之至此——

你看到門上方的鈴鐺即一扇門

上方的鈴鐺，你充分體會到

這把小提琴的關照和精確，還有那

維持你熱情的誠摯和顫慄。

壓碎一個蘋果，壓碎一種可能性。

世界無法被單一秩序描述；

於是有樂趣

生於混亂，生於思維的跳躍。

一個人癱倒在律師的辦公桌前

是一條被海草圍困的鸚哥魚。

一個在吧檯邊攀談的人

是一隻叼著香菸的扁鰺。

一個失業木匠的慾望以及慾望的毀滅

是否一尾鮭魚溯流而上的本能？

桉樹的氣味會否收編為

攻擊理論的一種？

一張全像術形成的干擾圖形

可以複製一個蘋果，一把刀，桌上的一盆木賊，

它濾掉了視覺的混亂，聚焦

也是一種扭曲。那麽請

觸摸，發光，跳舞，歌唱，在，成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