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

起初，只是在梦里

他来卧在她身旁。

有一天

她在绵羊坳本该看着牛

（却沉迷于狄更斯的《老古玩店》，

完全把牛群抛在脑后）

突然望见海豚成群结队

游出海湾，顿时慌了：

一瞬间她以为那是她的牛群

全部跌下悬崖落入大海

想到回家会被揍个半死

吓得一个激灵

才明白过来。

此时此地他第一次出现。

之后

他一次又一次来访。

开始她还觉得他着装古怪——

胸甲配着鱼骨护膝，还有头盔

用鲑鱼和鲱鱼皮做的长手套。

活生生就是限制级电影里走出来的

非人魔怪——《黑湖妖潭》或者《金刚》。

然而当他除下头盔

甩开一头垂肩的美发

她看得真切，是位年轻男子。

然后一天

他头枕在她胸前。

鲸鱼在他们身下的深渊低吟

银光闪烁的海豚列队绕着圈。

（那天傍晚，出来找牛的人们

在山上发现他们。）

她虽然不会说那陌异的语言

却能明白他正要求她

为他清理头发，用长指甲

掐碎滋扰他头皮的小生物。

她照做了

一边轻声哼着甜蜜的小曲

安抚他。突然，她心跳几乎停摆：

从他发根长出的

是茂密的褐藻和海带。

她立刻明白了一切

大事不妙。她摸到他的耳尖

发觉并非只有传说里的国王

才长着马耳朵。

毛孔里沁出的冷汗浸透全身

她狠狠地掐了两三下大腿

才忍住不发出声音。

她继续为他梳头，度秒如年

哼唱着，呢喃着

摇篮曲和零散的歌谣

缓缓哄他入眠。

一察觉到他的呼吸

变成熟睡者的叹息

她就轻而迅速地解开

围裙的系带

蹑手蹑脚溜走。

她拼尽全力跑上山崖

奔回家里。起先她嘴里蹦出的

尽是什么海草发根啦

马耳朵啦的胡言乱语。

家人费了好大力气

才搞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当即认出

他是海底的骏马。

他们全部起身，整装待发

抓起武器，套上战袍

像一支军队开拔

去追杀他。

后来，有人说，她差一点儿——

真的好险——一步不慎

做错什么，就会被他吃掉

囫囵整个，连皮带骨，还在挣扎的。

事后三天，人们大概会在滩头上

捡到她的一点心肝脾肾。

他就是那样的怪兽。

他们说得对，她明白。

尽管如此，那天的历险

仍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她来到悬崖边上坐下

日复一日。

她忆起他斜睨双眼的

淡绿光彩，盯着她

充满渴望，简单、干净、蓬勃

如同纯粹的饥饿。

那双棕色膀子律动着火花

从前臂开始

收窄成苗条的双腕。

最难以忘怀的是他身上

满弓一般紧绷

而敏捷的肌腱。张力

如上满的发条

永不松懈

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