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暗的鏡子

1

熱愛樹木和石頭：道德的最低限度。

2

時代在進步，傍晚時分在路邊招手的染髮女孩也多了起來。為什麼你不把車停

下？你還有什麼可驕傲的？難道你高貴的靈魂真的會比一把她們的梳子更為不

朽？

3

葡萄酒沉睡在你的頭腦裏，而忘卻的痛苦有時比一枚釘子尖銳。

4

終有一天，你會憶起京郊的那家蒼蠅亂飛的小餐館：坐在那裏，望著遠處希爾頓

大飯店頂層的輝煌燈火，你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對貧苦人類的侮辱。

5

機場關閉，暴風雪仍在發瘋地填著大海；不是回家，而是一種對話變得更困難了。

6

那些已知道在嚴寒中生活是怎麼一回事的人，將從院子裏騰出一小塊地來，種上

他們的向日葵。

7

是到了從牆上取下從前女友的畫的時候了，但，在新女主人投來的目光中，該把

它放在何處呢？

8

活到今天，要去信仰是困難的，而不去信仰是可怕的。

9

發黴的金黃玉米，爛在地裏的莊稼，在綿綿秋雨中坐在門口發楞的老人。為什麼你要避開他們眼中的辛酸？為什麼你總是羞於在你的詩中訴說人類的徒勞？

10

如果一頭驢子說牠是偉大詩人，你要肅然起敬，因為這是在一個詩的國度。

11

當你變老，開始接受兒子眼中那一絲譏諷的眼光，就像在一個等待已久的節日裏，卻得到一份最不應有的禮物。

12

我喜歡聽這樣的音樂，在大師的演奏中總是響起幾聲聽眾的咳嗽：它使我重又在黑暗中坐下。

13

不是你老了，而是你的鏡子變暗了。

14

不是你在變老，而是你獨自用餐的時間變長了。

15

不是家鄉的女人不貞，而是那個在風暴中歸來的水手已瞎了多年。

16

你每天都在擦拭著房間裏的松木地板，是為了和你的永不降臨的赤足天使生活在

一起？沒有天使。在你的牆角上方，一隻大蜘蛛下凡。

17

早上起來聽管風琴，黃昏時聽小提琴，晚上聽鋼琴；而在夜半醒來後，你聽到的，

是這無邊的寂靜。

18

再一次獲得對生活的確信，就像一個在冰雪中用力跺腳的人，在溫暖自己後，又大步向更遠處的雪走去。

19

多年之後重遊動物園：她仍一如既往地迷戀於蛇館，而你想看到的已不再是老虎或天鵝，現在，你走向被孩子們圍住的猴山。

20

當他像苦役犯一樣完成這一生的寫作，我想他將走出屋子，對著遠方這樣喃喃自語地說：孩子，現在，我可以感受到溫暖的陽光了，我可以聽到從你的花園裏傳來的你的女兒的笑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