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的名字里，

含有一个“专”字。

这个字，是一个有着很多褒义的字。

但是他的墓碑上却是有错别字的，

当年，凿碑的石匠为何会错手

把“专”字刻成“砖头”的“砖”字，

而且，是个繁体字形，笔画很多。

每年清明祭扫，给墓碑描红的时候，

都要用掉一小罐红漆和一只毛笔。

但我们始终没有追究过

凿刻石碑的人。

如同我们知道：在过往，

很多人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

他们口述出来名字常被录入成另外的字。

或许是听错了？又或许

是敲字者有意为之，他们也想

参与新生儿的起名运动？

很多人拿回户口本，往往也都不再追究，

不去改了。

我曾这样理解：

父亲是我们生命的基石

他是一块砖，当他与另一块砖相遇相砌

便造就了我们。

或许，他是一片关键的俄罗斯方块

当他把世间的残缺添补完整，他就消失，

——我只能以此解释生命的使命达成与流逝。

而我们，从天空的储备室里走出大门

从他曾落下来的地方，

缓缓落了下来，

——我又以此形容我们如何跋涉自己的一生，

在上下翻转与左右徘徊中前行，

把所有的不安与忐忑逐渐消解，

在终将尘埃落定之时落子无悔。

后来，我又有了新的理解与想象：

他手握着一个新的名字，

去到我们触及不到的世间另一处，

重新降生，为人之子。

他可能正在上学，目前上到几年级了

我并不清楚。

他将会在他新人生作业本的封面上，

不断地书写他的笔画有点多的名字。

他也可能已经毕业了，出来找工作，

然后经历着新的恋爱、婚姻、家庭。

人生或许并非游戏，但我却这样比喻：

我们与他的距离，隔着两部游戏机，

虽然时空的版本可能不太一样，

但这样形容，好像也坏不到哪里去——

我们都将把世间的残缺砌修完整，

直到融为完整世界的一部分。

当我们望向一个美好整体的时候，

将意识到个体局部的细微特征，

是多么地耐人寻味。

我愿如此献出我所知晓的文字，

编织成一首现代诗，

这是我对他的祝福，

或是对虚实世界的几笔构思。

ANZO 2022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