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mWiki
午夜零点:
送走酒店的最后一个客人
也就送走了酗酒的又一天时光
疲倦、孤单、寒冷以及来不及想的歉疚
都要准时打包带回家
路过小城苍白的街灯
路过遍地的纸屑和迎风飞舞的塑料袋
路过捡垃圾的老头佝偻的背影
路过醉酒者呕吐的秽物和沿街徘徊的乞丐
悄悄站在熟睡的儿女床头
低下头,轻吻一下他们被梦浸湿的额头
吻一下孩子们来不及倾诉的思念
吻一下彼此心头的喜悦和失落
赶在零点之间,我们相互抱一下
就像时间的两条腿
终于并在了一起,就像白天和黑夜
两张思念嘴唇
终于紧紧地贴在一起
凌晨1点:
把肥沃的睡眠切下一块
用来说说一天的心情
就像划出一块长庄稼的土地
种几株不养活人的花朵
这是多么的必要和宝贵
可以说说那个怀孕的服务员
也可以说说那个醉汉
但唯独不能说利润和公文
不说领导和讨不回来的欠款
也可以说说孩子尚未痊愈的感冒
或者说说正在乡下养病的婆婆
如果这些话题令人伤感
我们就什么都不说
让我们相互抱紧
感觉两颗心的跳动
就像是一对老朋友见面
只是紧紧握住彼此的粗砺与冰冷
直到它们渐渐温暖,渐渐柔软……
凌晨两点:
有时候,并不是想睡就能睡着
一篇没有完稿的讲话
会让我满身蠕动恶心的蚂蚁
但到了两点,我们必须得闭上眼睛
白天马上就到,那片血一样的朝霞
那片雪一样的曦光
我们要认真面对
经过一天的喧闹和灰尘
我们要把心送到梦的维修车间
这并不全为了自己
我们擦拭蒙尘的内心
太多的是为了第二天要面对的人
比如单位的领导
比如那些酒足饭饱后签字的客人
比如菜贩子和服务员
在凌晨两点
我们必须要睡去
有些事情不用想得太多太明白
或许有些事情就根本不用去想
凌晨三点:
时间是一匹受惊的马
缰绳勒得越紧它跑得越快
为了让它停下来,或者慢一慢
我一路上夹紧双腿,忽略沿途风光
风劲处,斑斓的日子
杂乱而且模糊
凌晨四点:
世界停止喧嚣,只是为了倾听吗
在梦的原野上
矮脚马遍地奔跑
它们的幸福源于卑微的内心和超常的耐性
上帝闭上眼睛,内心的灯就亮了
凌晨五点:
梦乡是一条结满了冰凌的河
游过温柔的刀锋
找到一个温暖的港湾
虚幻的,短暂的幸福
使沉睡的身体溢出笑声
梦,并不经过成长的痛苦
我又回到了童年:
深邃的蓝天和不停翻动辽远的鹰翅
村口的小树林和河水浸软的卵石
幸福的小马驹奔跑在草地上
我甚至看到了自己比花朵还轻盈的笑脸
绽放在风中
凌晨六点:
梦深的时候,夜已经浅了。
一个夜晚究竟有多长
当两具做梦的身体触到六点的钟声
对日子的登陆已经付出了殷红的代价
生活,总是在梦之前醒来
破碎的梦,就是生活吗?
我总是感动,在醒来之前
已经有人打扫了昨夜的街道
尽管日子的闹钟比警笛还要恐怖
但我有足够的时间
可以蹲在抽水马桶上
我对生活的报复
就是让干净的水变脏
七点:
我们总是把日子想得像天空一样宽广
因为怕冷
孩子就是温暖我们的太阳
因为失败
孩子就成了我们新的希望
小宝贝,上学前一定要穿暖和
本来需要整个脸孔迎接的寒冷
仅用一双眼睛就够了
我们对寒冷有更入骨的理解
贫穷让我们积聚的热量
足够抽出温暖整个地球的纱来
但我们感到还不能满足你们小小的身体
宝贝,不要再噘起淘气的小嘴
把胖胖的小手也藏起来
比起学习,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但我们还是希望
你今天学到的每一个汉字
都是码放在你未来日子里的煤或者炭
而我们甘愿是一枚小小的火柴
用一生的热和爱引燃你们
八点:
八点是一扇冰冷的门
我们要准时迈出去
在那一瞬间,我们要长大成熟
学会和不喜欢的人打招呼
学会为迎面而来的高傲让步
学会在一张报纸的谎言中打发时间
学会为了卑微的薪水夹紧尾巴做人
我们的可怜写在脸上
我们的痛苦藏在内心
这并不是谁的过错
在时代巨大的齿轮上
我们连小小的镙钉都不是
我们只是巨大惯性的附着物
或者一种铁屑
先于生命变冷变硬
又被风吹散
而我们又怎能抗拒呢?
风来时,我们集体倒下
风过后,我们又挺起自己并不坚硬的腰身
并自足地晃动……
九点:
桌台上的公文,阉割着一代人的激情
会议室的掌声,扑杀着青春的真诚
如果你也是一位秘书
一定要把谎言编造得更加天衣无缝
如果你还想在这巨大的洪流中
汲取养家活命的薪水
就千万不要质疑报表上的数字
千万不要为领导念错的字笑出声来
更不能为了真理,成为和平盛世的异类
你要学会感恩
学会知恩图报
在这个连鸭子都淹死在海水里的时代
我们只是被阉去了雄性的一类
我们要感谢一桌变馊的饭菜给了我们营养
我们要感谢日益浑浊的水
让我们也摸到了漏网的小鱼
我们要感谢寒冷,吹旺了心头的那盆火
我们要感谢黑暗,点亮了心头的那盏灯
十点:
阳光让办公室成为透明的容器
几只自足的鱼儿,不停地吐出昨夜的花边新闻
窗外阳光哗哗哗哗
温暖的掌声,像雪一样落下来
落下来……
十一点:
如果阳光,还允许我们晾晒各自的心情
那真是一年中的一个意外
但在权力的旋涡中心
桌子也有桌子的心计
椅子也有椅子的谋略
甚至门口的啖盂,也有得道升天的一天
我只是说闲暇的十一点
让我们都闭口不言
沉默,让我们深不可测
沉默,让我们成为彼此身边防不胜防的陷阱
我只是说,十一点的阳光
让我们和平共处,又互不相干
十二点:
十二点是一只生物钟
埋在我们的麻木和警觉之中
也许它早就敲响
下岗的妻子和她苦心经营的饭馆
儿女们解不出的算术
尚在原生态的午餐
这都是振聋发聩的声音
对于父母,我们可以不再去想
当生活成为担子来到我的肩上
父母就犹如一块冰
融解在自己的凄凉之中
除了生病,或者不久于人世
我们就只能是他们名义上的儿子
十三点:
日子的昏厥从中午开始
宽阔的街道飘满了生命的泡沫
虚浮的、拥挤的、有毒的泡沫
像时间臃肿而燥热的棉袄
一天的时间,从这里拐弯
流向茫茫黑夜
作为父亲,我只能在此刻擦拭儿女们的饭盒
作为丈夫,我可以用一个小时
来当作供她使唤的伙计
作为儿子,我就抽空给乡下的亲人打个电话
这样的心情舒缓、宽敞
我就尽可能地把自己铺开
吮吸一天中最富营养的阳光
十四点:
被时间的洪流托着
我只是一叶空心的草
没有思想
没有嘴唇
只有满腹越吹越冷的风
风说“向前”,我就展开双臂
风说“立定”,我就并拢双腿
而更多的时间
我只是一篇丧失了性别的文字
或者仅仅是一只口杯
在别人口渴时躬身奉上
十五点:
惟有此刻,我是孤独的
任何文字,都将让我窒息
在一篇演说中,我是叛军的首领
我是众多文字的敌人
出门前穿好西服,拉正领带
我却在内心啐自己:你这个伪君子
热衷于掌声和扯谎
我不要镜子,不要那个说真话的家伙
我不要他站在我的身边
这个世界不需要说真话的镜子
我坐下来,就是赞誉的吸铁石
我坐下来,就是真理的批发商
孩子们,为拿到手的一切鼓掌!
其实,这世界遍地都是易碎品
太阳也无法穿透他们内心的阴霾
我们都易碎得有些脆弱
你看,那个坐在首席的家伙
真话让他如坐针毡
每一颗良知的文字
都足以让他碎身一千次!
可面对众多的听众,我拿不出
活命的银两
面对黑压压的文字义军
我只能双手一挥,泪如涌泉……
十六点
如果日子只是无聊的复制
我们的工作就显得圣洁而伟大:
在办公桌上建工厂
在红头文件中栽树
在酒桌上搞调研
酒醉时,他们还会说
“那些精彩的谎言,都出自这位诗人之手”
瞧,他们把一代人的屈辱
介绍得多么灿烂而辉煌!
三十六年,梦想只是一种与日俱增的疼
在奔向死亡的路上
我们缘木求鱼
伟大的时代,悲哀的现实
为了梦想,背离梦想
夕阳西下,谁还说自己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十七点:
阳光,在她普照的叶子上安静下来
阳光,在她钟爱的花瓣中安静下来
阳光,连同那一江沸腾的涛声
都将在无语的河床安静下来
白日将逝,卑微的灰尘也恢复尊贵的心跳
太阳见怪不怪,闭上光明的眼睛
十八点:
在天空的餐桌上
乌云分食唯一的夕阳
在黑夜的餐桌上
湖水分食凄美的月亮
谁,将赐予我们免费的晚餐?
一杯酒,溺死了多少光明
讳莫如深的星星,因为目击
丧失了温暖的语言
十九点:
如果你不再为明天的高谈阔论绞尽脑汁
如果你不再为怕黑的孩子手握烛光黯然神伤
你一定就是一个幸福的小秘书
站在餐桌旁倾听
下流也可以称为幽默
站在餐桌旁倾听
粗俗更显亲民
瞧,你这傻子,只能因酒而脸红
如果你还想做一个称心如意的秘书
那么,把你个性的心跳停下来
如果你还想着分享他们免费的晚餐
那么,把你高贵的尊严脱下来
并啐上一口唾沫
被黑夜的大氅裹着
我们有着同样嗜黑的内心
我们忘记彼此的姓氏,并渐渐走失
…黑暗中,我摸到了道德的三条腿
和一幅坏掉的良心
二十点:
我的心总受到眼睛的惊吓
以致于不再思考活着的意义
世界从未停止旋转
椅子却不会摔倒在自己的位置
流水真有百折不挠的信念吗
我只是一只倒置的沙漏
对于流逝的时光束无手策
日复一日,我愉快地接受别人粗鲁的劝酒
并在深夜呕吐不已
你说,连捡食垃圾的疯子也在嘲笑
可我深信这旋转的世界是真的
精美绝伦的故事需要出其不意的高潮
我相信自己就是没有下文的悬念
世人都站在我的身边猜测、揣度
或者有人会骂出声来
在童话的歧途上我已经走的太远
生活决不会因我们的善良和痴情而感动
白雪公主也有新的版本
可小矮人还等在过去的小木屋吗
你说这是一个荒诞的梦
你渴望先于别人醒来
于是,满天的星辰便笑出了声
二十一点:
黑暗的水面上
星星因何而明亮
让风的大手,抚平我多皱的内心
风啊,你这幼稚的孩子
一路追来,只是为了挽救那些尚未熄灭的灯火吗
二十二点:
黑夜淹没头顶
黑夜早已淹没头顶
谁又是救命的稻草呢
醉鬼中间的妻子
桌台边睡去的孩子
我苦心喂养的文字
都像复仇的蚂蚁
在我心上来了又去
只有夜游的风
唤醒遍地自弃的塑料袋
走过来,走过去
像一个疯子
二十三点:
在杯盘狼藉中找到疲倦的内心
在残羹冷炙中找到窒息的尊严
白日漫漫,内心漫漫
连入夜的风,也懒于点数
路灯下,我们相顾无言
晚风中,我们相偎而过
寻找被风吹远的家……
二十四点:
生活,永远不会再回到出发的地方
当零点的钟声再次响起
我们一定要用疲惫的心感谢生活
感谢茫茫生活中拥有一张床的港湾
感谢疲于奔命后尚有一对儿女的思念
感谢相拥而眠时一切的恩怨都化作了云烟
如果淋浴器中的水尚未变冷
就让我们再用惯于做梦的手
濯洗彼此不再光洁的身体
直到黑夜随水流去,光明起自内心
亲爱的,我也一定
要在吻过孩子们做梦的脸颊之后
保留在入睡前吻你的习惯
任凭时光无情鞭挞,内心的浪漫
我们宁死不变!
PoemWiki 评分
暂无评论 写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