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大伯今年五十三 去年爷爷去世
今年一个偶然的日子 大伯的独子
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

除了简单的呻吟 就是持续高烧
昏迷 开颅手术
大伯沉重得像一座山

他不停地走动
在医院幽深的走廊
在走廊里刺鼻的来苏气味中
他坚信一定会有救活儿子的希望

可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
除了洁白的口罩上方一双冷漠的眼睛
我们看不到更多富有感情的东西

当医生 用一张雪白的床单
在他眼前 带走平静的
头缠纱布的儿子时
他暴凸的瞳仁中
整个世界开始变形

他大张着口 好久才哭出声来
没有掩饰的哭声
在那个早上 像猛兽胸腔喷出的血
所有在场的人
都血淋淋地目睹了命运的可怖

人们搀着他不停颤栗的身子
他说要送儿子一程
也只有这时 他才深切感到
自己多么地爱着这个儿子

这个从小失去母亲
一直在农村劳动着的儿子
在三十年的人世生涯中
经历了太多的不幸
甚至在出生之后
甚至在离开人世之前
也没能像别的孩子一样
亲亲热热地喊谁一声“娘”
也没能和自己的父亲坐下来
谈一谈关于郁积在他心头的苦闷与忧伤

他们只是在一种粗糙的亲情中
忙碌而无奈地活着
像两棵孤立在风暴中的树
彼此在内心做着无言的呼应



在大伯绝望的注视中
我们姊妹几个 手持引魂幡
将可怜的哥哥 送到了乡下
葬在老家后山上
靠近爷爷坟墓的地方

在坟场上 黑压压的一村人不说话
只有死去的大哥 留在人世上的两个儿子
显得异常兴奋
还有一个大哥的前妻留下的女儿
她的忧郁成了众人心头滴血的伤

三岁母亲去世 十岁父亲猝离
在她来到人世间的十年里
悲惨命运的严霜
成了她幼小灵魂不能诠释的盐
留待日后细细品尝

而此时 她在这个大地上
惟一的亲人只有大伯
那个因绝望而颤抖
因痛苦而痉挛的老人
她多想在他的怀中
像别的孩子一样
搂着他粗糙的脖子
叫声爷爷 问一声为什么



命运 命运会是什么
是母亲过早地离去
留下孤苦伶仃的两个兄弟
在红色风暴与饥饿的沙漠上
和头戴“地主”帽子的父亲
一起接受世人的啐唾
还是妻子在生下三个儿女后
跟着另一个陌生男人和卑微的口粮
消失在关中平原上

这一切 在他五十三年的人生岁月中
犹如无情的磨盘
将他轮番研磨
他咬紧牙 默不作声
为了三个没娘的孩子
为了因他而老去的父亲
他兼当母亲的角色 拒绝再婚
他们相扶相持着 挣出了岁月的泥淖
命运 命运为何又要抽去他承载希望的儿子

在那个无边的暗夜
当父亲和大伯 一对可怜人
相拥嚎啕时
他们纵横的老泪和满头的白发
让我目睹生命的绿叶 飘零如雨……



人们预言 大伯从此会跨下去
可是不久 当我路过大伯的小屋
发现他佝偻着身子
已经在摆布货架上的商品
两个孙子眼含恐怖 站在身后……


作者
包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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