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时间


[1]
想一想时间……对反思彻底省思一番,想一想今天……从今日而始的无穷代。
你猜过你自己无法延续吗?你畏惧过那些土甲虫吗?你害怕未来对你是空虚吗?
今日岂是空虚的吗?无始的过去岂是空虚的吗?如果未来空虚,那么毫无疑问,它们就是空虚的。
想一想,太阳竟然从东方升起……男人和女人是柔韧、真实、活泼的……万事万物都是真实、活泼的;想一想,你和我竟然没看见、感受、思考,也没承担属于我们的一部分,想一想,现在我们竟然在此,承担属于我们的一部分。

[2]
没有一天……没有一分一秒过去,却没有分娩的;没有一天……没有一分一秒过去,却没有尸体的。
当沉闷的夜晚过去,沉闷的白天也过去,当长卧在床的酸痛过去,当医生磨蹭很久,才给出一个沉默可怕的表情,作为回答,当孩子们跑来,哭个不停,兄弟姐妹也打发人去叫了,当药丸在架子上派不上用场,房间里充满樟脑的味道,当生者忠实的手,不放弃将死之人的手,当扭曲的嘴唇,轻轻压在将死之人的前额,当呼吸停止,心跳停止,这时,尸身的四肢在床上舒展,生者看着他们,他们栩栩如生,和生者一样。
生者用视力观看尸体,但另一个不凭视力的生者逗留不去,好奇地看着尸体。

[3]
想一想河会流,雪会落,果子会熟……作用于其他人,如作用于我们……却没有作用于我们;想一想城市和乡村所有这些奇迹……其他人对此的浓厚兴趣……我们却兴趣寥寥。
想一想我们建房时是多么急切,想一想别人也会同样急切……而我们却无动于衷。
我看到有人建房,只住了几年……最多也就七十、八十年;我看到有人建房,住了更长的时间。
黑压压的一队队人,在地球上蠕动……从不停止……它们是埋人的队伍,他曾贵为总统,埋葬了,他是现任总统,亦将埋葬。

[4]
冰冷的波浪拍打码头,浮冰在河面上闪烁……街上泥水半冻,头顶是灰暗沮丧的天……十二月天最后一缕短暂的日光,一架灵车,几辆马车……其他车辆避让,一位老马车夫的葬礼……送葬的大多是车夫。
马蹄嘚嘚,奔向墓地,时有丧钟之鸣……过了大门……止步墓前……生者静默……灵车打开,棺材抬下,落位……马鞭放在棺材上,泥土纷纷铲落……一分钟之久……无人移动,无人出声……结束了,体面的安葬……还能要求更多吗?
他是个好人,心直口快,急性子,相貌不坏,胜任自己的角色,诙谐、对怠慢敏感,为朋友两肋插刀,喜欢女人……耍过几个……能吃能喝,知道好日子是什么……弥留之际精神低迷……感到恶心……靠捐助才得下葬,四十一岁就死了……这是他的葬礼。
伸大拇指,还是竖手指,围裙、披肩、手套、皮带……雨衣……精挑细选的马鞭……老板、督导、调度、马夫,有人挡了你,你挡了别人……出车间距……前后的人,一天顺不顺利……牲口听不听话……最早还是最后出车……夜晚缴账收工,想一想,这些事对其他车夫多重要,多近身……躺在那里的他却不再关心。

[5]
市场、政府、工薪……想一想,它们日日夜夜,在我们的生活中占了何等重要的地位;想一想,其他地方的工人也对此如临薄冰……我们却不当回事。
粗俗的与精致的……你称作罪的,称作善的……想一想,其间巨大的鸿沟;想一想,这鸿沟还将延伸到别人身上,而我们却置身其外。
想一想,世上竟有多少乐趣!你仰望天空时快乐吗?你从诗歌得到快乐吗?城市生活给你快乐吗?还是在忙生意?准备提名和选举?与你的妻子家人在一起?与你的母亲和姊妹在一起?做女人的家务?享受美好的母性关怀?
这一切流向其他人……你和我也随之流动;但要不了多久,你我对它们的兴趣会越来越少。
你的农场、收益、庄稼……想一想,你是多么热衷;想一想仍将会有农场、收益、庄稼……但与你何干?

[6]
即将发生的,是好的——因为现在是什么,什么就是好的,关心很好,不关心也很好。
天空依然美丽……男人从女人得来的快乐永不烦腻……女人对男人也同样……从诗歌得来的快乐也同样;家庭之乐,日常家务或生意,建房——并非幻觉……它们有重量、形式和地点;农场、收益和庄稼……市场、薪水和政府……也不是幻觉;罪和善的区别,并非虚妄;大地球并非回声……人及其生活,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并没有被抛向风中……你确然而安全地,拢为一体,你自己!你自己!你自己,直到永远,永久!

[7]
说你从父母而生,并非摊薄了你——而是要认出你1,并非要你悬而未决,而是要你明确无误;某些长期酝酿的无形,来到你的内部成形,从此你就安全了,不管什么沉浮不定。
纺线被收拢……纬线穿过经线……图案井然有序。
准备工作让每个人都得到了合法性;乐队校准了乐器……指挥棒发出了指令。
要来的客人……因种种原因等待已久……今已安顿停当,他属于那种俊美而快乐的人……那种只要看着他,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的人。
过去之法不可避,现在和未来之法不可避,生者之法不可避……它是永恒的,提升和转化之法不可避,英雄和善行者之法不可避,醉鬼、告密者、恶人之法,不可避。

[8]
大地之上,黑压压的队伍蠕动着,永不停息,北方人裹挟其中,南方人裹挟其中……大西洋沿岸和太平洋沿岸,两洋之间,囊括密西西比流域……横跨整个地球。
伟大的夫子和宇宙是安好的……英雄和行善者是安好的,人们熟知的领袖和发明家、财富的拥有者、虔敬者、杰出人士,也许是安好的,但还有更多的账……涵盖所有人的严格的账。
不计其数的群氓和恶徒,并非无物,非洲和亚洲的野蛮人,并非无物,欧洲的普通人,并非无物……美洲原住民,并非无物,黑人和印第安人混血,没有前额的鸦脚人2,科曼奇人3,并非无物,移民收容院里感染的病人,并非无物……谋杀者或恶人,并非无物,浅薄的人一代代相继,并非无物,卖淫者并非无物……诋毁宗教的人诋毁时,并非无物。
我要随众人而去……我们感到满意:我梦想我们不会被改变太多……我们的法也不会变;我梦想英雄和行善者,受现在和过去之法约束,谋杀者、醉鬼、撒谎者受现在和过去之法约束;因为我梦想,如今约束他们的法是够的。
我梦想满足度并没有怎么改变……没有满足的话便没有生活;大地是什么?若无满足,身体和灵魂是什么?
我要随众人而去,我们不能被截停在某个给定节点……那不是满足;在一段时间内给我们看一件或几件好东西——不是满足;我们必须具有不可摧毁的最好的血统,不管时光如何流逝。
否则,一切都只能化为粪土;如果蛆虫和老鼠毁灭我们,那么怀疑、背叛和死亡也会。
你岂怀疑死?如果我怀疑死,我现在就应死了,你岂以为我能愉快从容地走向灭亡?
我愉快而从容地走着,走到哪里,我无法控制,但我知道那是好的,整个宇宙表明,那是好的,过去和现在表示,那是好的。
动物是多么漂亮完美!我的灵魂多么完美!大地多么完美!大地上最微细之物也是!被称作善的,是完美的,被称作罪的,也同样是完美的;蔬菜和矿物质,全都是完美的……无法估量的液体是完美的;缓慢而坚定地,它们来到了这里,缓慢而坚定地,它们将继续前行。
哦我的灵魂!如果我认识到你,我即得满足,动物和蔬菜!如果我认识到你们,我即得满足,大地和空气之法!如果我认识到你们,我即得满足。
我不能定义我的满足……但它就是这样,我不能定义我的生活……但它就是这样。

[9]
我发誓,我如今明白万物都有一个恒久的灵魂!树木有,在土里扎根……海草有……动物有。
我发誓,我认为除了不朽,世上无物!精巧的设计是为它,朦胧的漂流是为它,合一是为它,一切准备是为它……身份意识是为它……生死也是为它。


注释:
1. 认出你(identify you),也可以理解为,给你一个身份(以辨认出你,分别你)。
2. 鸦脚人(Crowfoot)可能指的是印第安部落黑脚人(Blackfoot),因为他们的一个部落领袖名字叫作Crowfoot(约1830—1890)。
3. 科曼奇(Camanche)是一个印第安人部落。


作者
沃尔特·惠特曼

译者
杨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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