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

有一天我醒来，感到一种少有的冲动，

它后来变成了一首诗；

三天后那冲动还在，于是这就成了

一首无尽的诗，充满了意象，

也非常凝练。

一开始我很兴奋，

觉得在这么年轻的时候能做到这样真不错。

但后来我意识到这未必是好事

（我脑子里浮现出像普拉斯和海子那样的人，他们后来……）

那时我正在穿过家附近一片旧的游乐场，

我小时候常常在那里玩。

那里曾经有个迷宫，我妈指着

一片枯黄的草地说，

完全是用镜子做的。

设计得不好，她接着说，

很多孩子在里面迷了路，撞了头。

不过你没有撞过，她说，

你总知道该怎么走——

哪里没有你的倒影，哪里就是出口。

*

日子越来越难，

尽管我按时吃药。

即便如此，我的存在还是会散掉，

就像一台老电视，坏了，

但看起来也挺美。

我多么

羡慕那些和我同时长大的人，

他们的生活可能平淡，但更适合活着，

他们也曾撞到头，

但最后总能走出镜子。

不像我，

我的迷宫不欢迎小孩子——

*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妈喊道，

别哭了！

其他家庭开始看我们。

一切都很安静，

除了我趴在地板上抽泣。

光很亮，我能看到，

我的脸出现在四面八方的镜子里，

哭得很丑。

额头一阵刺痛——

来，看着我，我妈说。

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

她的新手机，

然后把它狠狠地

扔向了镜子。

啊，破碎。

这是我现在最喜欢的词之一，

虽然那一刻一切都发生得很慢——

背景是家长们保护孩子，

不被镜子碎片伤到，像下雪一样。

我妈就站在那里，

穿着她一贯的雪大衣。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她说，

你怕无论看向哪里，

最终看到的都只是你自己。

不止如此，

更痛苦的是——

当你盯着自己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停了一下，

伸手接了一些雪。

但当我看着你，

我能看到我的妈妈，也就是你外婆，

她从去年冬天起就不在了，

她和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在一起。

那些，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

你自己可能注意不到。

你还记得

我们去看她的那些日子吗？

每次告别，

她总会流着眼泪

跟着我们的车走一段路。

我觉得，

你继承了她的那部分。

*

雪在发光。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

藏在阴影里，

但实际上，

那儿什么也没有。

我已经走了很远，

穿越地平线，

走向小木屋。

这是终点了吧，我想。

至少是现在的终点——

*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吗？

不是，

这只是有点黑。

护士打开了灯。

是一个新来的护士，拿着我晚上吃的药。

她递给我一杯水（她的鞋踩在我的瑜伽垫上），

然后捡起桌子上的一张纸。

这是你画的？她问，带着敬佩看着我，

我明白了，你是个很有天分的画家，

能用房间里提供的颜料和画笔

画出这样的画。

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辨认这画里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一个男人，留着长胡子，

他好像看到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她说。

虽然他看起来没有生命气息，

但整幅画却充满能量。

可这个人是谁？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