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碗

父亲分家时

只分到了一口锅和两只半碗

为什么呢，因为有一只是破的

后来父亲出汗流血

家里的碗开始不停地变

从黑色的变成白色的

从无釉的变成青花的

从三只变成六只

还有一只碗是我妈妈

盛装父亲爽朗的笑声

不过所有的碗都是陶瓷的

易碎的那种

那时我们兄弟姐妹

每人可以拥有自己的碗

就像拥有了一件衣服

遮住了尊严与羞耻

我们用自己的碗吃饭

也用碗去盛装萤火虫和晚上的梦

父亲一直站在碗里活着

我们的碗深了浅了

父亲的眼睛也深深浅浅

我们的碗小了大了

父亲的叹息也大大小小

家里的碗越来越多

还新添了盆子、盘子和嫂子

盛装的东西也越来越丰富

不仅仅只是糊汤与土豆

还有哥哥的爱情和我去上海的路

但是端碗的人开始不停地变

哥哥像云一样把碗从人间端到天上

姐姐像水一样把碗从娘家端到婆家

我像路一样把碗从山里端到海边

最后，家里从六个人变成一个人

只有父亲的碗里如今盛装着

他自己的倒影

我在上海这个巨大的餐桌上

常常看到人们在吆喝着

出售十分昂贵的碗

这些碗不是吃饭用的而是把玩用的

这些碗一生都是空空的

连照得出人影的粥也没有

时间在这些碗里混乱不清

真假在这些碗里相互纠缠

只有我清楚，这价值连城的古董

顶不住父亲那只孤独的碗

有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