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

我唯一的姑妈  共和国的同龄人

一生都生活在祖母的的影子里

十七岁嫁人  为那个长她六岁的男人

我的姑父  育女生儿  操持家务

一辈子都没学会好主妇的那种利落

老实  笨拙  受气  忍耐  度过几十年

四十岁  第一个女儿出嫁  隔年做了外婆

生活过早地将她赶进中年

她细数着自己与母亲的差距

用很不擅长的算术  计算她

距离母亲  我的祖母  去世的年龄

已相差无几  仿佛那也是她生命的上限

仿佛像她这样笨拙的人  再活下去

是一种罪过  四十八岁  家里吵架

重又想起已故的母亲  自问这个年龄

母亲都去世了  自己还活什么

生活的流水没有在她面前止息

姑妈一路蹚水  走过四十八

五十八  六十八  ……

也没有忘记我未曾谋面的祖母

和她去世的年龄  心里默算

相比母亲  自己多活了多少

无数次慨叹  要是她母亲还活着

该有多好  一生都没有出过远门的妇人

六十五岁  才将生命的半径

扩大到一百五十公里外

走在城里  像提笔写下自己名字一样

犹疑  畏缩

我唯一的姑妈  她曾有过一个

小她十几岁的妹妹

据说罕见的聪慧伶俐  七岁时得天花

早夭  家谱里没有提到她

祖父母的墓碑上也没有

她只活在姑妈和我父辈们的记忆里

就像曾活在祖母的难过

和伤神里  我唯一的笨拙的老姑妈

或许有过  关于现实的梦想

或许那与她的生活一样  缺乏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