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三部曲之《碎片·1990》(組詩)


1
那一天,窗下的大街突然竪起如馬。
可憐的小巧巫女,
你是不是忘掉了世上最精巧的騎術?
你要走回來的門,隱於何處?
一切都不是了——比如我。
那一天,在城市的邊緣被咒語緊緊追趕,
在你的雙頰上,就像大雨滑落。
你在各種各樣的想法里跑進跑出,
年華的音孔,一扇一扇關合,
最後,萬籟俱寂,阿蒙。
那一天,神鼓蕩的衣裙是寬大的火把;
那一天,神走近你,比愛情更強大;
那一天,你拒絕了表情、動作及語言,
張揚的長髮,美麗如七月的樹,
在回頭的瞬間,眸光融入大火。
那一天,你在世界的心頭狠狠踩過,
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那一天,無人能將你輓留,
你為何不那麼輕輕一指——
那一天,透過遼遠空闊的日子直達我窗前,
用一條馬鞭那麼輕輕一指,
就可以帶走我。

2

無法觸及那些風景的內心,
你無法走近我的房間。
和你遠隔十年,以及千山,
比神的災難還遠。
呆板的浪頭會弄傷你感情的雙鰭,
你不再言語,
靠著女孩的小巧想法活著,並且游動。
夜的四周,垂落青青發絲,
在一個外人不能走入的世界,
你寫信,沈思,唉聲嘆氣,
姣好如美人魚,
用一個大徹大悟的姿勢棄水登岸。

3

又見夜晚。
你的影子先於你越過地板,在一米之外的牆上,
在遠離人世的邊緣,與你對視,
用你的眼光互相打量內心的雕塑和花紋。
我們重讀她們,宛如你重讀過去的戀人的碎片,
而愛情的大雨磅礡,
透過屋頂就能握住巨大的雷聲。
你已經接近窗口,預言般回頭,
巫女的魔發展動、開放,
如暗夜的森林之火,
如神的舞與歌。
另一個人的年華為之噼啪剝落,
露出完整的骨頭,
去掉了多餘的部分,
就像我的生命,阿蒙——
愛你的漫長一生。

4

天使來源於時間,不會消失,
堅定,面孔冰冷。
天使是你一生中最有效的年齡;
天使是夢,讓你驚懼,又要睡去;
天使在一片大水之上,
雨季那樣隆隆作響,將你弄濕,通體紅光;
天使是雨過天晴,潔淨如昨;
天使是你體內蔓延的大火,
無法回避,不要回避。
你散髮新鮮的土地的氣息,
熱烈,清新,任性而不可置疑。
你的眼淚——
天使借助你的憂傷長出翅膀,
青春的憂傷在你的感情中高高飛揚,
引導你的道路。
懷揣日漸成熟的雙乳,
使你吻我,跑開,回來,反復無常。
天使是你身體的內含,日漸明朗豐滿;
天使使你四肢舒展,開放,
聖潔而渴望流血;
天使是你與自己的戰爭,與我的破裂、恢復,
宛如大湖;
天使是春天給你的打擊,
寂寞,無可奈何,
恨我又接近我;
天使是你注定的命運,
開花的命運。

5

我一直不明白你夢囈的內含。
一把果皮刀,在陽光下閃耀,
在動脈邊憂愁、生鏽,像你今年的手,
握緊水果宛如心臟。
秋天的事物客觀而綿長,
直至你層層剝落。
在十月之後,
我驚異你的胴體有越來越強的光芒,
更深的沈默源於手中最終的蘋果。

6

你長大的時候,我已經上了路。
一心想過獨居日子的青年,
背朝房間和你的鼻息,
就像你手中逐漸消失的字句。
命定的銅號聲低沈而悠遠,
精子在生命的壺里蠕動,深入,繁殖。
秋天的河水幽藍洋溢,
而所謂感情的語言,
就是我們每天洗淨的空盤。
想過獨居日子的青年上了路,
荒草招展,大水在他身後,
神在他面前,像一粒馬蹄下的黃土,
一位先知,細小的聲音,
比現實更強烈,
比你更性感。
在你做愛的時候,我已上了路,
想過獨居日子的念頭比乳房還要溫暖。

7

阿蒙,我們的夢是一些藍得近似傷心的羽翎,
遺下她們的鳥已經回到空闊的海上。
在深秋更深的時候,我重探這些舊巢,
回憶你的駐足姿勢,
比七月枝頭的鳥,更富有誘惑力。
許多年代過去,
感覺你的腰身更加溫暖,阿蒙。
我們擁吻的季節一直在眾物的凋零之上,
不被暗夜遮蔽,
比白眉還要輝煌。
在此,淒清的夜晚,
我刻骨的思念,橫過月華的黃金之水,
沈默,執拗,掠過陰險的手,
深入教堂或宮幃,
就像你小小花冢上的一滴眼淚。
沒有誰活得比你更深情、更富哲理,阿蒙。
你還沒有出生,
沒有落下,在秋天的園中,
不被目見的蘋果,在世界的懷裡,
不被走近的生命。
沒有親吻能走近你,即使我也不能。
點亮你的第十九顆燭火,
遺棄我,那個早已古老的夏日。
你最後的背叛使我無話可說,
你的種子一直往年代里深入,
細碎的小花鋪成愛你的道路,
但我無法過去,
無法抵達月亮背面你那溫暗的家居。
在詩中駐足,緊緊握住,
如握住一棵樹,一片森林,
從枝繁葉茂,
直到讓樹生長的四季不復存在,
直到讓我重復大水時期的悲哀,
直到你回來,
而讓你進來的門卻砰的一聲合上。
我們被自己的門關在門外,
在結局之外,
感覺夜,生命的漫長。
我站在生命痛苦的芒上,
面對你我一生的愛情。
城市的桉樹依然生長瘋狂,
你的聲音依然是那夏季最清涼的鈴鐺,
從那麼遠的年代俯向我,
打擊,吟誦詩歌。
有一天,我的白髮會和那死的道路一樣長,
活在世上,你也會一樣。
一些思想無法用語言敲響,
一些少年的念頭比海豚游得更漂亮,
在人海之濱,扭動小小的腰臀。
你亮麗的命運是上帝不朽的作品,
比死本身更具有力量。
聖潔的白光那麼快捷地一閃,
穿透多少年,風中的誓言招展,
你粗黑的辮子依然垂放我年老的桌前。

8
小濛   當你在街角花店偶一回頭
看到千裡外的鴿子藍花片片零落了。
十九歲剛好過去,
漸漸遠去的鴿子藍花,
已經永遠隱入這個多雨的秋天,
不再回來了。
你轉過身來時,恰好遇見了我,
繡著你名字的背囊中裝滿了各地的煙塵。
遠處有匹白馬一聲長嘶,
我握住了你的手,
而夜在四周降臨了。
一個約定替代了言詞,
於是嫩綠的小樹枝長出了我們的腳跟。
多少的年月過去了,
我們童話的森林淹沒了現實的城市,
到處都是重開的鴿子藍花,
她們在陽光的林中雙飛雙去,
在黃昏的寧靜中落下,
在淡紫色的光中落滿你的兩手,
這上面有我熱吻鋪就的暖巢。
小蒙,我是多麼渴望成為這些的父親,
脫下浪跡的黑鞋,在這兒一坐千年。
奇怪的是,和你初識的日子總在前面等著我,
手中握有一枚寶石,
只要我走得夠遠,就能重新經歷她們。
冬天的北風加雪,在我們的祈告中化為六月的雨,
我把心挨近途程中鴿子藍花水淋淋的翅膀,
而今她們已經永遠留在那兒了。
我們曾在一小片平原上往前走,
跟著那最初的喊聲,
仿佛只要伸過手去,就能重獲那枚寶石。
我總會擁抱那些我們曾熱愛的全部的日子,
像一捧花。
小蒙,我唯一能獻給你的,依然是我自己。
對於那些城市、村莊、田土,
樹與河流,我總是失去。
我知道黑髮一年一年地離開我,
我背囊上的你的名字,
卻被旅途的艱辛磨難成黃金,
顯現她們最初的光芒。
然而背囊已經和我的肩頭一樣破舊了。
想起家園,你那向日葵一樣的頭顱,
在細雨綿綿的黃昏,
我又一次無語獨行。
如有可能,神,
請接受這流浪人最後的奉獻:
一把純白的骨頭。
還有什麼是比這更純粹的花朵呢?
小蒙,你如果要,
神就會將這些賜給你。

如果你窗外的那條小街依然存在,
請你注意聆聽那些喧嘩的樹葉,
一曲秋天的歌在流浪人的世界中反復吟唱,
像和生命一樣長久的藍水晶的火。
當我舉著這樣的火把在世界各地採集鴿子藍花,
就能遇見你,
但為什麼卻總是夢般地與我擦肩錯過呢?
我知道你會等在下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給我你的手,你的家園和親吻,
以及更悠遠的道路和永不止息的漂泊。

9

寫詩給你,
用多少有些傷心的姿勢,坐車回家。
小草的近旁,
麥田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向我傳遞,
有如生命的陽光,
照見二十七年是一次熟睡的廢墟,
愛情端放其上,
一次玫瑰靜靜燃燒,消失,
越來越不可企及的芬芳是你。

阿蒙,
和你對視,
雨霧就從歲月漫起。
曾在路口,我們笑了,
但這是最後分別的路口(1)。
想我們怎樣在今後漫長的日子,
不再回來了。

在家鄉,我熱愛的小河有民歌的光芒,
姐妹們在水中洗滌,
一生,溫厚的圓石讓她們無法離去。
在黃昏,她們面含晚香玉的表情,
照亮我黑鐵般的弟兄。
她們受孕,收穫,雙手奉獻明麗的果實。
在四月的苗期,
我聽見大地拔節的聲音。
此時給你寫信,阿蒙,
這黃昏的聲音就深含其中。
回想我們一同走過的都市高樓間的深街,
我的詩歌被土屋嬰兒的啼哭打動,
這些黃昏有著初戀少女的羞紅。

10

等那潔白的箱子沈入歲月深處,
你能在什麼樣的門前,
抖落半生的塵土?
不再回憶,離開舊日,
安魂的歌唱,吻痕,
等車的喧囂的黃昏,
他們經年不變。
一個城市的歷史就是一個人的歷史,
仿佛萬千街道在你背後折疊起,
少年彩色混凝土時光。

你面臨的男人滿含你命運的光彩,
他舉手投足,大丈夫風度,
飲酒碰杯,你的憂傷經受玻璃的粉碎。
你已經無法回來,觸摸過去的鏽鎖,
我就在那箱子里,一年一年地萎落,
細聲地哭,有如音樂,
將你遺棄的箱子築成一個小家,
種植小草和花。
在你過去的房間,
你離開的窄床是一條傷心的木船,
海草飄揚仍停駛於白骨、黑石、熱帶魚之間。
寫詩,讀著長信,
收拾那些地震後的碎片,
讓它們恢復,彌合,
然後重新經歷地震。
如果有一日你想起,
你便會抬頭,碰見我,
滿身披掛又一段一段融化,崩潰,
最後流為兩點淚水。

11

就在你轉身離開的地方,
那愛人的沈默也是灰燼的沈默,
遠在琴鍵之上。
聽不見的音樂永遠光潔,不染一物,
而落下的我們早已淪入塵土。
這時我想象詩人的一生,
如何能琴聲一樣悠揚?
當你的十指不再纖細,終於無力,
松開的日子,
一頁一頁散落如平原上次第熄滅的篝火,
深入暮秋時分,隱進我心靈的第一場大雪。
阿蒙,我們相愛的方式是異鄉浪跡的散曲,
被歌者傳唱,在兩地,
情到深處無聲無息。

12

如水的時刻是想你的時刻,
那時你的黃花尚生長在隱蔽的林中,
果實半青半紅,水聲溫柔,
仿佛一生的感情都在此刻流動。
入夢,寫成長信,將詩歌陶冶成生命的黃金。
阿蒙,你是一塊黑石,柔軟,
深含愛人的眼神,
逐漸退出死亡的核心。
還要多少年,日子越積越深,
在遠離我的地方,
你的長髮是年年新春的樹,
面孔依然蒼白,小巧玲瓏。
處女的手能否將今夜的神感動,
點石成金?
從七層樓的高度,一日一日跌下,
在最後一個節日,阿蒙,
你窗外的人已經雪般消融,
流為河水。

13

多年之後,我們的中間安放了龐大的夜晚,
神將那些我們路過的小燈一盞一盞撩到了天上。
多麼遙遠的舊日子,水淋淋的,
剛被磨過的鐵鐮一下就舉到了喉邊,
隨即你的一聲驚叫在荒原的那端被郵差送到,
沿著我內心的陡壁跌向谷底,
回聲彌天雨霧地瀰漫在我的雙眼。
無聲無息的骨骼散落了,
承受她們的流水是多麼的清澈無情。
在你居住的城市,黑茫茫的人流向西湧去,
在十七、十八、十九這些年齡,
你喜歡佇足或者逆行,
遠遠一看,一把葉片般的淺色小傘逆流而上。
我曾等候,但是時間的鞭子又高高揚起了,
你花瓣般的想法抓住最後的黑石。
小蒙,多少個世紀之後還會有人撫摸這些石頭嗎?
感傷的四肢在黃昏的風中揚如晚秋的細草,
四周飄著音樂的雨。
伴隨你在水中流逝的愛,
是否就是我的詩?
那一天我隨手寫下她們,並在晚年和她們重遇。
在人生的途中我曾無數遍尋找,
群山起伏的走動驚醒了夜,
一顆星星應聲而落,回到我的掌心,
一滴眼淚在你遠嫁時被收藏至今。

在浪跡的夜晚,
遊子企圖在內心的火前烤乾衣衫。

14

一切都不能輓回了,
洪水之後的大陸無法再回到從前。
我可以展開雙手讓上天目睹,
這些讓神皺眉的繁雜的紋路。
天空下的馬群失散了,
甚至我們都來不及告別一下。
那些走散的馬又在草原深處集結了新的部落,
只有舊居空著,
早年的氣味在燭照中到處都是。
多麼熟悉的疼痛啊,
伸手便可觸及。
鏡子的念頭是固執地留住舊日主人的容顏,
如今“啪”的一聲四分五裂的碎片,
一如我們過去操勞愛情的分鏡頭,
甚至比接吻時還要清晰的感傷瀰漫開來,
但一次緩慢的消散還要持續多年。
我們積蓄的舊日子向四方走開,
沈重的步子,至今沒有踏響門欄。
我無盡地撫摸那些隱蔽的角落,
飛濺的淚水就是你們今晚驚嘆的星群,
導引大地上失散的馬匹,在水邊安頓下來,
龐大的馬頭髮出撕裂般的長鳴。
然而一切都不可輓回了,
更遙遠的道路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1990年 望奎

(1)在路口我們笑了
但這是最後分別的路口
——楊煉


作者
刘诺刘诺

原创
  1. 初次上传:刘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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