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

1

从一枚苹果里取出核，给秋天

留一个种子。

用风揪树叶耳朵的手，给秋天深了

搭一个浓荫的夜。

人类可以一次抵达，在宇和宙上

分别生活：昼生活和夜生活。

地盘的置换交给神，而人独守

在夜里与时间对语。

以虚妄的方式赢回虚妄，古人的镜子

一直照到现在。

而夜，是安提戈涅的眼睛，在晴天

为我看路。

而晴天，与时间无关。

2

牛虎地米，是梦里的词。

而梦，据说是欲望的满足

人告诉我，苹果的根源系在古代

无限放逐和一次战争。

但果核却传递至今，藏在凝固的黑物质内。

藏在人的视力和栖处。

藏在男人和女人的秘密情欲里。

于是，梦成为情爱空间

在梦里，时间拒绝流动

梦之外，人像沙丘一样庄严盘桓

仿佛鹰在高处。

人身上的潜意识，能被革命清洗掉吗？

3

秋天深了，谁的爱

还没有给出去？是秋风吗？

手握孤独，一个人，赤足蹚过秋水

从青春期里运出寒冷，依无所依。

而他者，在节日中欢愉。

沿着枯井的轱辘，加速度升往天堂。

物象的森林，被修辞充满、占有

供一个诗人在压抑的性冲动中任意挪用。

并且，思想的商店里流氓和小偷

款款相随

红灯初亮的十字路口，人群把人生

围得森严。欢迎兜售心灵鸡汤的人

把经验接力。

而此时，爱情，是一只公鸡的叫唤

停歇在现代性倾斜的叹息中。

4

向北方的河借一些想象力

向哲合忍耶借一些信仰

让爱情活下来。

当一页短信代替一页纸信，一年的守候

就可减免为一天。

一个春天的电话打给情人

可以不必思念，心就在一起

当企鹅图像闪亮，你就不必无聊

一个人枯坐到天亮

也可以微弱的音量打开视频，捂住耳朵

听千里之外的回音

所谓等，不过是把实有的影子

放进虚无，等待另一个实有

或者，把一句话存进银行

等着吃它的利息

爱情坏了，可以不必再修

他们说，一次性更健康。

5

如果以香象渡河的气魄游过夜晚

那么，夜晚将不存在

人的秘密在人语中洞开

得给一个设问，才能套取欲的刺激

并使想象获得即视感。

得给一个回应，才能从永逝中截取一个瞬逝

并让瞬逝停住。

让一切快停下来。

让慢更慢。

以老子予之的方式得到老子取之。从取之里

得到快感。或将失败

那么，就重新开始。

自从黑夜成为一个人的里子

晴天便缄口，从不提它。

用一支冷箭穿过平庸造恶的力，然后清白。

无论爱形或意，都是爱的本质。

即使伤害，郎心和妾心也迟早会归来。

6

黑夜独对，人依赖于机器

从电中传出声和光。

而信号约等于等号，连接着

问心和答心。

重庆森林会燃烧吗？

失恋的人，能否停下来

听一根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对一个人生阴影面积的计算，必须

借助三角形，才能完成。

而阴影中黑的密度，则要用

爱的质量和体积测出。

爱的多或少，有谁知道？

爱的深度可以用一把尺子测出吗？

在现代，爱的深度

是一个人落体殉情的高度

或者，脚心到人心的高度

爱的立体化是一个观念

更可能的，爱是一本精心计算的流水账

时刻准备索赔

7

而古人呢？爱情的高代价

以泪水为计。泪水停在闺房

或者春日翠楼。泪水的笨愚

使它无力飞翔。

哭倒长城的一块砖

盼遇一度七夕的鹊桥会

雷峰塔下羁押千年

死后双双化蝶

从诗经里取出雎鸠的关关声

用伊阿宋的金羊毛

绣在鸳鸯枕上

听一段木石前盟

摘一片离骚木叶

目渺湘水，生来彷徨

可以给南天门安一个顺风耳，

从人间世用千里眼看。

古人的烛泪，留给今人收

而月蚀，像一袭爬满虱子的华袍

缝缝补补，不忍捐弃。

8

雪日冬夜，床和非床

在大悲咒里安泊

睡眠之士像一个烈士，从云深处

看乌鸦凭吊。

孤言拘囿于无言，孤心

从寒心处得暖。

黄昏末，谁会用自己的领带

去擦拭一双疲惫的高跟鞋？

竹花盛开，竹父和竹母

怎能不觉得苦涩？

况且，预支从第一眼开始

便挤不出泪水。

而泪水，总是笨拙的。

低徊的纸飞机，从一个小女孩的手中

飞出。

谁把幸福的脊背烧得通红，

谁就在日出时让恋爱终结吧。

终结，就是无始。

9

美人鱼游到东海，化为鲛人

斑竹之泪和巫山的云

让流水不渝。一瓢饮

换了一笔勾，孟婆汤

喝在阳关道。

当杜拉斯的情人停在记忆深处

一只雌雄同体的凤凰

鸟翼稀薄，被一堆建筑废料重塑

速朽于是不朽。

诘问唤来对话。

把窗台上的另一对话从莎翁的剧中

移出，一部作品的空洞

就可以推出一个时代的暗箱。

给过去时代的爱情搭一个脚手架

再把凤凰的图腾

印在宣传画上，拟一条标语

写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10

然而，真心会被认真对待吗？

一个送我墨镜可以戴一生的人

在哪里？

德令哈的日记，已不再美丽

这个时候，已没有人收藏秋叶

外貌协会以内行的见解

削去美人鼻尖的垩，一夜情

才是真生活。

在虚拟之网上挣扎，如脱水的鱼

会有人找你聊天吗？

一到夜晚，纷纷的情欲

便如雪落下。能给那无知的少年

一些安慰吗？

你说，麦琪的礼物能给出去吗？

晴天姣好，从不为难一个向善的人

而夜刀的割痕，能给日头治好么？

阳光和盐巴，愿赠给幸福的人。

11

在极深的夜和极早的晨间

月蚀的睡眠，不超过五小时

月蚀会口渴吗？

太阳下的新鲜事，留给谁

去发生呢？

昼生活和夜生活，在坐标原点

背道而驰。

仿佛晴日只有空间在动，夜里

只有时间在流。

裸猿的发际线梳在人的头上

人就从过去走来。

一棵玫瑰树下的土，比玫瑰更好

而苹果吃了，想象力

就不如从前，苹果

可以还回去么？

或者，给爱情画一个罗兰•巴特的符号

解，就是无解

怀念蒙昧时，就回到

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