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银河系的关系

我与银河系的关系是

我无法活着离开银河系

屈原

你当年问天

也许不是因为天在高处

而是因为有些问题

只有抬头时才会从身体里出来

我今天看见的天空

没有帝阍

没有鸾凤

没有替人传话的神

只有一条暗下去又亮起来的河

横在夜里

像什么都没有回答

又像什么都已经说过

一颗星熄灭

并不是黑夜胜了

另一颗星升起

也不是光明赢了

他们只是轮流把世界交出来

像潮水退下去

不是海少了一部分

像月亮缺了

也不是月亮受了伤

你说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现在才明白

路并不只是通向远方的东西

人一走

远方也在变

脚步落下去

结果已经在路上发生

我问天

天没有回答我

可风正好吹过来

吹动树叶

吹动江面

也吹动我的心

那一点不肯安静的东西

也许

这就是回答

不是一句话落下来

而是万物在同一刻

轻轻换了位置

屈原

你佩着香草

我带着尘埃

你走向汨罗

我走进地铁

你被一个国度放逐

我被许多声音收留

可我们都在同一件事里

世界把人推远

又用另一种方式

把人送回自己

银河系旋转

不是为了审判谁

他只是旋转

明处会慢慢长出阴影

暗处也会慢慢透出一点光

不是安慰

也不是惩罚

是事物本来的样子

所以死亡没有什么特别

它不是生命的反面

只是生命把名字

还给了银河系

一颗星死去

灰烬散开

后来成为铁

成为骨头

成为河水里的冷

成为一个人深夜醒来时

忽然无法解释的悲伤

我与银河系的关系是

我不能站在他外面

说他明亮

或者黑暗

我只能在他里面

和他一起变化

我呼吸

他就在我的肺里起落

我沉默

他就在沉默里继续发光

我爱一个人

引力便有了名字

我失去一个人

空旷便有了重量

屈原

你问天

天也借你开口

你投江

江水也借你流向后世

你以为自己沉入汨罗

其实汨罗从那一刻起

它就不只是一条江了

它流进书页与节日

流进一个现代人的夜晚

流进我抬头看银河时

忽然想到你的那一秒

我不再问

怎样离开银河系

活着

不过是银河系

暂时把我叫作“我”

死亡

不过是他又慢慢松开这个字

让它回到尘埃

江水

风

和那些还没有出生的星星里

屈原

你在水中完成的

我未必能在岸上完成

你抱着石头

我抱着问题

你向下沉

我向内听

我们不是一个走向死

一个走向生

我们只是被同一条河

安排在不同的波纹里

银河系继续旋转

汨罗江继续流淌

有时我是阳

有时我是阴

有时见证泰

有时遇到否

有时我剥落到几乎一无所有

才发觉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