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祖父，当然，从来不是，

我一个人的祖父。隆冬，

九旬的祖父和九旬的

失明的祖母一同住在乡下。

村口的雪罅吃下父亲

的汽车。乡绅的新式宅院

从窗外掠过，街上已了无人烟。

冷气如利齿怪兽，啮人肌肤。

任何意义上的裸露都是灾难性的。

祖母在暖棚中盲行，她已看不见

视频里的女儿，也听不清她的问候。

食物是唯一的慰藉。她吃下生命的热气。

如何聊起年轻的往事，祖父曾是哪里的工人，

又曾是哪里的瓦工，城市神话的源头。

在三年里建起二十座房屋，祖屋前面

的房子是他建的，再前面的也是。

长子的一场恶疾吃下他的视力。

再读不准标尺的他只能做帮工。

他去往其他的城市，绥芬河，大庆，

长白山麓。在高楼迭起的九十年代，

他已老去，比上一个时代的自己更矮。

他的工人朋友们想必也是如此。记忆

却怀有温度，那片冰冷异化的城市森林，

我想，砖瓦间也留有他的指纹。

祖父，当然，从来不是

我一个人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