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述第一位病人

一

白大褂使你持久地保持朴素，

和衣品、美甲、巴洛克耳环相左。

兜揣门禁卡，留心关好每道门，

重重封锁，森严是一种准则。

封闭病房与公共廊道之间，

两重大门和两堵白墙围合出

一个方形阈限空间：两张小凳，

一个矮桌，简淡地紧靠一边。

胡子拉碴的反常者，被强扭着，

从衣冠社会中隔离出来。

你请他眉目美丽的嫽妙妻子

坐下，在角隅问询，采集病史。

新婚燕尔，好意返乡打算去帮

总角之交看店，却落入时兴的

圈套，被禁锢又被逐离，因为

疯了，形迹可疑地游荡，被找回。

她断续地啜泣、哽塞，你可以

凝注于大银幕在黑暗中流泪，

但这时被身份所羁勒，只是

递给她纸巾，把她的话誊在纸上。

你获得了第一枚切片。小说梦

已断，而你将接续获得更多枚，

把它们如实嵌入你书写的病历，

隐秘，安全，不会被删去。

二

奥氮平起效了。他面目一新，

恢复了理工科男士的干净爽朗。

可以出院了。精神分裂症——

残酷的诊断显恶兆，如乌啼鸮鸣。

从此，你和这对璧人不复相见。

多希望是一次误诊，企盼他

再次社会化，承担缠身的责任，

可别出现不幸的转折、悲剧的终幕！

当你迎来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

病患，想要写好“人”这个字，

却日渐失语。你成了一个

走马观花的人。就好像地图摊展，

亚非欧美，你能说什么呢？

你是一粒半文不值的微尘，

否则什么也不是。卷入回飚，

可长风里竟也带着零星散碎的

温煦，来自这些因缘聚散的

陌生人，仿佛握手所产生的

掌心的须臾暖感，在很多年后，

反而给你以馈赠和拯救。

四周危若累卵。行美好之事的

努力可被散漫地、强横地抹去。

听懂影片里那一声抒情。怀着

精致空虚的人，衬出物象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