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个人拯救个人

他们一见钟情，浓情蜜意，

这如何解读？天晓得为何？

这一定不是因为她迟晚了太多年

作为草原的短暂过客，仰首展眉，谛视

他孩提时就熟稔的乡村寥廓夜穹中烁熠的星宿。

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熬过子宫癌而幸存下来

当能驱赶踩坏秧苗的恼人的白鹭的那只胳膊骨折

也缠裹着绷带操劳，伺候他贪酒而懒惰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熬过早期鼻咽癌，自此唾液缺失、

口干、烂了牙根，

庞大迷宫似的肿瘤医院是她的第一个荒诞之地，

割掉乳房的中年女人抑遏着闷烧的悲哀，和她谈笑。

是人世之哀先导致癌变，还是癌细胞大军带来劫难？

白天，她的父亲邀请记者采访抗癌日记的书写，

像个英雄，像个好人，像个通透的悟道者，

深宵，又一脚踹下床脚陪睡的母亲，责怪：

“都是你让我得了病。”

当他和她谈及他们的历史中逃无可逃的话题，

再一次，那种冰凉的恐怖如北风灌进领口，

很多天，她战栗，惊惶，坐立不安，

她想说：“生活在细颈玻璃瓶中，大火从远方

逼近，就要燎烤了，我等待着

称为希望的东西，犹如战火中的人们等待和平，

不论是怀着信念还是绝望等待，

皆陷入悬而未决，永远也等不到的状态。

一曲反战歌，一首反战诗，或一首歌咏

女性提供的娇唇柔爱和软玉温香的诗，演唱抑或朗诵，

之于凶目猩红的巨兽无关痛痒，唯有个人拯救个人，

在你与我之间连起一根通电的电线。”

如果没有他，她就无法像弯腰且安静的拾穗者一样

让唱经和梵呗声，古旧瓦楞间落积的残枝枯叶，那个

叠加着无数人力车夫的癯瘦幽影，候在电动三轮车一旁

招徕游客的老汉，那个清寞恬淡如淡季的石板商街，

已好一阵子未能为店主售出一方光绪年间匾额

或一块拆下的装饰性木雕构件的市井妇人，以及

那对开流动书摊的失业夫妻，如遗穗般麇集在她的敝筐中。

她想说：“唯有通过漫游和行旅，我才能抵达

幽会之所和内心的情人，这就是最好的生命姿态。

女性的温柔从来都是炮火连天、颠沛流离、

苦厄命数中你们的一座玫瑰色避难所，我也

以温柔为准绳，反向挑选。我们不给时代繁殖子嗣，

仅仅作为儿子和女儿，在必将消逝于无形的速朽中，

勉力做着把废纸浆变为书籍的不可为之事，

直到下一代来挑选他们的父母，把我们择定或扬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