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炎：扫花游

古木迷鸦，他从虚堂的荆榛里侧身而入，

门槛像故纸里的生铁，一按便起霜迹。

野光如洗，去城数里，长堤边绕水而行，

柳丝垂得太低，谁把兴亡写在空中又擦去？

归路也一并藏进水底，小立斜阳，

试数花风第几？风过处只剩断红，

贴在襟袖间如暗疾，荒陂无声，

总把旧日繁华带走，似命运最严厉的删节术。

酸风吹来，把昔日落在廊下的绮语

一并扫成薄灰，似来历不明的咏物词，

指证欢游太轻逸，转眼惊心，有人低诵

金铜仙人辞汉歌，凄凉折成刀面，

轻轻一刮，园林便现出枯骨之色。

华饰也好，宴乐也好，不过瞬时的黑影，

老桂悬香，一缕旧魂迟迟不肯散去，

珊瑚碎击无声，败亡者喉间的悔意，

被石碑记在荆榛中，字迹结痂，刺眼。

他谙习慢词的章法，袖裹寒云身世。

却分明认得旧时罗绮，都在虚空里。

帘幕一垂，便是隔世。归来燕子找不到

旧时屋脊，盘旋不去，像遗民在史书边缘踱步，

风景不殊，举目却有山河之异，可他仍把视线

停在末世蜃景之上。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

仍有人在春天里劳作吗？衣襟单薄，

虚无却从未宽宥。梦境全无，比失城更冷，

连追忆都被剥夺，断梗疏萍，漂流向何处？

所谓今之视昔，更像凝视一面冷酷的镜子：

镜里残山剩水不断后退，忽而尽数覆灭，

而他执意在山中白云词里，辨认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