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诞生

已故的蕾妮·妮可·马克林曾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

她曾写下

        生命不过是

        卵子与精子，

        它们相遇的地方，

        相遇的次数与质量，

        以及在那里死去的东西。

沿着蜿蜒于房屋间的小巷

门口摆着折叠椅

路上还留有落雪的痕迹

脱落的盐粒在掌心间搓揉

灌木丛开始恢复它的色泽

旧货店、咖啡馆、私家经营的鲜果铺子

一片街区一片街区，换漆、没漆完

难以熟悉、接近的灯光

现在都以慷慨的敌意打理而成

为全国送去照明

听夜风，万籁俱寂

一马平川，也没有亮着窗户的人家

多年前共享的，时间正挂牌出售

像一旦停下，就再难融化的暗冰

致命现象倒推简单逻辑

在学会沉默前，你最好不要说话

皱眉，哪怕是微笑打招呼也不要

那天晚上，我在鲍尔斯路与斯特森山街拐角处碰见她

在电影《大失踪》里，一切都蒙上了柔光

茜茜·斯派塞克饰演的美国公民隔日便会发现丈夫人间蒸发（但今天她不会也无从知晓）。告别朋友后

她错失掉最后一辆巴士

在宵禁时间摸索回家的方向

（电线杆下有一滩血迹和一具尸体）

入夜，横移镜头随她穿过打烊的街市

        一声枪响（士兵叫着：滚回家去！）

她跌进一家婚纱店，玻璃橱窗抖动

撞亮了整块银幕

店主人从一堆新娘人偶里探出来（右手拄着枪）

问话，对视，他切到英语

        GET OUT! NO FOREIGNERS HERE

HELP ME

        GET OUT!

        GET OUT!

她眼中的神情，小跑着离开

银幕重归黑暗，配乐里电子鼓点响起，有几处篝火

休息的士兵在焚书

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跟她互换眼神，他也在躲藏，找一条出路（本地人？美国人？）

慌乱间，她退进一个无人的门廊

蹲下身子，透过栅栏，街上军车呼啸而过（配乐增强），不觉间陷入昏沉（配乐减弱）

突然

        又是一声枪响

        一声

        一声、

        一声、一声、一声、一声、一声……

一匹白马跃过隔离带，奔跑着，奔跑着径直没入画面纵深

在离家八千公里外的国度，她

幸免于难

即便无数人还在无数次死去（包括她丈夫）

而现实中

一个国家可以在几个街区外诞生（或者重生）

不用密谋、外派、善意的谎言，不用警告

甚至不用入夜

在那里

正是在那里，她被执法者射杀

在她试图帮助一些人、拒绝简单划分、哪怕只是徒劳、无意义、枉然不知所谓地改变一些事情的地方

鱼白

2026.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