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环

明天我的余命会在哪一条土坎里安放

我的身体会在哪一道河沙中流失

始终想要亲手抓住一些事物

感到在这世上活着是真的

我消化掉的东西无法证明我

欲望阻碍了我看一部旧电影

把已有的人生再过一道

很多东西趁我们不注意

才一下子消失了

我们在院坝里小方桌上玩的免费扑克

也许就是最后一次

谁觉得这严重呢？

大路边堆放的葛根散发气味

苔藓合上的路面尽头

那种很细小的红色真菌

细长的茎丝好像精灵一般

不会再长了

木头的心已经腐朽

再死过去一次

我饮过一次那山岩上的泉水

就像黑色脸容上的一张嘴

大山的脸全然是黑的

湿润得都不需要绿叶

过年回乡我在一条村路边

看到一个黑脸的妇女

在土屋前拣拾经冬的萝卜缨子

霎时感到她才是我的亲人

唯一的一个

而我欠了她

一束萝卜缨子外的整个世界

面对反刍的牲畜

我惭愧

无法拯救

已经落入胃腔的东西

一次没消化好

就没有机会了

这就是我们的身体主人

越来越贫穷的原因

江上经过的船越来越少

水里鱼影的火柴都沉了

僧侣难以爬上高塔中的房间

最后一缕回光返照

我看见在极窄又深的巷子里面

有人在夜里当街生火

我想弄出跳动的  小小火苗的

是怎样的木材呢

唤醒了关于我这个人的知觉的

是怎样的身体呢

一幢旧日的大楼被木条封住了

虽然有着昔日黑色大理石的门面

我曾仰视过它

我的想象怎么这样少了

不会在断茬地方感到疼痛

在富于情感的世界里

我已是一个退休者

看着孩子们滚动铁环

在贫穷得没有一处弯曲的巷子里

发出比实际大得多的回响

只有回响

在我的心里安顿下来

老人

我没有忘记你

独处深山的老人

就像这个衰败的国度

只剩下你独坐

吃着和牲口不分的食物

节省一族的口粮

柴火的灵魂

像一朵受寒的花

在地上颤抖

你的灵魂也受寒了

岁月的茬口

不顾惜地割伤了耐受的脸

你已决心守住这里

舍弃院里的水龙头

去井边汲水

只有屈腰

才是汲取生命的姿势

语言落入喉咙

舌根变硬

像日久不化的雪

你只是守住这屋场

这出生地

这婚床

最后变为坟墓

给远行归来者留下

灰烬中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