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革命

我会想起

穿过土产合作社门廊看到小方桌旁

搓麻将的反革命

不论如何

他在乡土成功度过了一生

从被挂牌批斗的卡车上下来了

沉重的细铁丝从脖颈上取下来了

从跨省倒卖木料虚张声势的交易中全身而退

带着自学的医术和秃头

从克山病的流放地归来了

在中药柜子的气味中打发晚年

我没敢穿过门廊与他相认

怕他像谈论钓鱼岛那样责怪我

特意用旧摩托车载我到双龙桥上叮嘱我

糟糠之妻不下堂

他的大儿子和做裁缝的前妻离婚

娶了当发廊妹回来的黑子

最近又离婚了

老伴不理他

说他在家里要自己起伙

他的肚脐发福了

头顶却晒成古铜色

无论如何我羡慕他

在这里有他的一个位置

村头的大古树

只用了脚头那么块地方

头顶生枝张叶

这个寂寥的村庄

人没有剩下几个

无论如何

我羡慕上一辈的人

亲眼看到大河断流

村落搬迁

摘帽平反

至少他知道释放归来的地点

我不知道自己

剩下什么是真实的

只有一颗背弃又忠实的心

不敢走过门廊的阴影

与他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