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的毛线（或拆毛衣的速度别太快）

拆毛衣这件事或许是唯一一桩无需苦练

就可以做得很快、很娴熟的事情

况且在物质丰盛的今时今日，它似乎更像是

一件只能发生在（较近的）的“古时候”的事情

因此，我务必置喙提醒：

拆掉一件旧毛衣的速度

不要太快。

太快！就像一时大意的切叶蚁

切一片叶子太大刀阔斧，不慎咬伤舌头

还让那块叶片漏空，飘飞了下去

太快！就像一只心急的归燕

衔泥低飞，从悬空抬蹄的马下闪过

由于太快，擦出了星火，那通身羽毛

——可是易燃物品！那燕燃尽，如火流星！

所以，别太快！别像一盘挂钟

从钉上脱落，转瞬即将时间缓慢孕育出来的

机杼内芯与外壳摔成四处滚落的粉碎性骨折

一件曾耗费时日织就的毛衣（哦！现在是

旧毛衣了），它是它的编织者的结绳记事：

没有任何一位编织者能做到编织时心无旁骛

只一味埋首瞠目于编织，而心无藏事无所思；

从它的第一针第一式被一个坚定不移的动作

看似轻轻实则很狠地，勾下去！的，那一夜，

那一夜所开启的漫漫长路，就一直走到了

今时今日。

昨天晚上，你确信——

要拆掉这件旧毛衣团成一个球给猫玩

的决定，已不可逆；

而毛衣“逆织”的过程本身，亦不可逆；

如果，拆毛衣的速度过快，毛衣上的图案

——那些三四个角、五六个角的歪头星星们

消失的速度就会很快；那些头上长满树杈子的

由大颗粒像素所构造出来的一群野鹿，它们

刚低下头、尚未喝到的水就会流失很快（它们

或许已低头许久、喝很久了，但，永未喝够？

细节存疑，作画者不清不楚，读者边看边猜）；

还有，我指着毛衣上的大片色块，给你看

——那些蓝草地绿雪山或红大海也都会消失得

太快！快得就像你曾许诺要去的远方被一个

又一个新念头浮出来， 所掩盖；快得就像你

时时处处在在——已经走上一程途中，却

被庸碌与忙慌堵住你本该目睹的——所有好景！

总之，拆毛衣的速度，就像夜深人静此刻我

交代的语速：不、要、、、太、、、、、快！

有些毛衣被织时织得很慢；有些，不紧不慢。

但你必须慢一点儿拆！你，会在毛衣被完全

拆解的最后一个线头的跳动里，随着它一起

——跳回到勾针动工初启的那一天、那一刻，

那个织毛衣的人当时还在，就在那里！

那一刻，她永远比此刻年轻太多太多！

那个织毛衣的人或许并未意识到自己

无意中把自己藏在了一个线头的启端

——永远守在那里，像一个亲爱的NPC，

——像个问号，又像一个问候，

——或像一只冰冷闪光或生锈温暖的鱼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