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蒂塔(其一)

这些天，我总会在海边树林里独自

散步时想起你。清澈海水之上

天空里太阳闪耀，

浪编织橘红色的光，折射出

你毛衣和头发的颜色。

教堂的钟敲响了第一下，

我们于是长长地走过

由辞藻和音符装饰的草坪。

春天变得如秋天，时间则成为亘古不变的天空

和无声流淌进海洋里的雨。

从前在温哥华，无数个模糊了季节和日期的日子里，

在海边的小小酒馆，陌生旅人用

吉他奏起一支陌生民歌。而我们

坐在靠窗的桌前，借莓果派的香气与烛光

等待着黄昏流满房间。

慢慢饮完最后半杯维达尔葡萄酒，

我们于是长长地走过林荫路。边走边

踩碎那些路灯的影子。天暗了。

突然你说，你想

弹一首巴赫。

时间变作聚散不定的云，时而萦绕、扭曲。

琴键上，一只不为我所见的手

在黑色礁石和白色浪花之间，鱼一样地

穿梭游动。

降B大调的阿勒曼德舞曲幻化成一阵温暖海风，

小步舞曲则变成海滩上一串脚印，

一枚一枚的音符被鸥鸟轻轻衔起，就那样

轻轻落到我心上。

亲爱的。灰色的海面已被针一样尖锐

又沉默的雨丝穿透。这些年，我总是

长长地走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

记忆像海岸线，在浪与风的侵蚀中支离破碎；

又像垂危的老树，枝桠上覆满了赤裸的死亡。

那未遭侵蚀的沙洲中央，你讲起

候鸟与季风的故事

——用管风琴般的低吟。

唉，这是多么、多么缥渺而漫长的一生啊！

在海浪中，我们不厌其烦地交换记忆和梦，

每一次交换，时间如同我九岁到十八岁

一样漫长。

海风无数遍地拂起你额上碎发，

而我早分不清楚你头发的颜色

和晨时波光的颜色。无数次地，

你微笑着，在阒寂无声的海里、

我残破的记忆里，

手指轻触着琴键

开始弹奏巴赫的帕蒂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