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你要耐脏一点

妈妈给我买黑色，藏青色的

耐脏的衣服

那时候，到处都是灰扑扑的泥垢和尘土

我们一周进一次澡堂

雾气那么白，女人的膝窝那么白

她们不该穿宽肥的深蓝工装，像我一样

洗一次头发，洗出一盆又一盆黑水

直到第三遍，才洗出泡沫

我们都没有穿过白色

只有主持少先队活动，妈妈才给我拿出一件

她改过熨好的白衬衫

课桌上的油污怎么也擦不净，一整天

我悬着手臂写字，把自己当作瘟疫隔离

河水，溪水，水缸里的水

天下的水都漂着绿藻，唐古拉山上的雪水也是

一些从这里跳下去的乌凸的眼睛，浮动

我从不敢靠近

水里有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女鬼，会把小孩掳走

大人们已白了头发，唱着歌：天蓝蓝，河水清澈

我想他们一定弄错了

那时候水塘粘绿，有很多快要游不动的鱼

一颗鱼类爆炸，死掉的鱼群腾起

六点半的餐桌。水花中的葬礼

上学也不是每天都好玩

儿童节，我穿了一件在枕头下面压了很久的红绸衫

站在走廊下，看天光。一阵太阳雨下下来

飘进我的衣领，我伸手去接——

那些透明的吻，像鸟喙轻啄

突然——

一口浓绿的痰像钉子，钉死在我的手腕

我被烫伤了，一路哭着回家

那个人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知道有很多这样的人，在粘绿的水中发酵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然妈妈又要唠叨：早就跟你说穿黑色吧！

尘世间，你要耐脏一点

                       2026.9.7